“不不不，我说！”黄九郎连忙道，“先天丹只要给已离魂的将死之人服下，就能保持肉身不死，我那时得了先天丹，便在府城寻找将死之人。”
“所以你找上了周太史？”
“我并未杀他，顶多只能算见死不救，他自己在官场上得罪人招了杀机，跟我可没有半分关系。”黄九郎甚至隐隐后悔，早知道就换个人选了，如今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程晋微微眯了眼睛：“既是如此，那日你将何子萧的鬼魂送入周太史身体，你为何没有守着他？”
黄九郎却道：“我原也这般打算，但子萧若是真成了周太史，便也得接纳这个身份的过往，如此一想，我就追那杀人凶手去了。”
“追到了？”
黄九郎迟疑片刻，点头：“追到了。”
“你杀了他？”
“当然没有，我又不是修左道的狐妖，怎可胡乱杀人，我只是记下了那人的身份，等子萧醒来，去府衙告发他就是了。”
程晋定定地看着几近透明的妖魂，终于开口：“是谁？”
“金华县县令熊雄。”
熊雄此人，程晋曾经去府城汇报工作时见过，可据他所知，周太史与熊雄并无私交，怎么就上升到要人性命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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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庸对黄九郎的死亡接受相当良好，在知道其过往和死因后，他倒是对那个太医非常在意：“自作孽不可活，不过那个姓齐的太医，我来帮你查。”
“那就多谢你了。”
离庸很快离开，程晋刚准备找聂小倩和祝丰年把周太史并另外两个不想提名字的鬼魂送入地府，红狐茜娘就来了。
“你要见黄九郎？”
茜娘点了点头，经此一役，她显然也成长了不少：“对不起，若是……”
“可以，你去找潘小安，让他带你去就行，不过时间不能太长。”毕竟太阳就快落山了，判官老爷可让他早点把鬼送下去的。
茜娘很快离开，堂内就只剩程晋和黑山了。
“师爷不去找那个齐太医吗？”
黑山却道：“已经去寻过了，人去楼空。”
……这么速度的吗？
“有什么发现？”
“没有，草庐整个烧没了，恐怕是早想好了脱身之策。”黑山恹恹地开口。
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太医，程晋迟疑片刻，才终于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这齐太医或许跟庆恒有关？”
黑山并没有开口，显然他不想谈这个话题。
但这回，程晋却并没有体贴地闭嘴，反而道：“本官觉得，可能性不大。”
黑山忽然睁开了眼睛：“为何？”
“至少应该没有直接的联系，如果真是庆恒的手笔，他绝不会给黄九郎开口的机会，甚至还会利用他再布个环套计。”
回看过去庆恒的谋划，都是算计人心到极致，给人希望又亲手捏碎，从侧写来讲，他应该很享受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但这黄九郎一事，行事粗糙，又不讲章法，这太不庆恒了。
程晋开口道：“我倒是对先天丹更在意一些。”
“本座会去查。”黑山眉宇间难得有些疲倦，这显然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庆恒给予他的心理打击，他抬头看了一眼眼神明亮的程亦安，忽然开口，“其实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把那个什么太史留下来。”
“怎么忽然说这个？”程晋一讶，倒是不否认，“确实，我能做到。”
“你可以拿他向你师兄卖个好。”
黑鹿鹿出去一趟，真是出息了，居然还能注意到这个，程晋啧了一声，却摇头道：“我不会那样做。”
黑山无声询问：为什么？
“这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也算地府编外人员，怎么好徇私枉法的，聂小倩是因为厉鬼之身，要修缘法，祝丰年是因为水莽鬼不得投胎，但周太史不同。”
“那如果，被害的是你师兄呢，你还会这么冷静？”
程晋脸上的轻松立刻没有了，他不喜欢这个问题：“没有这种如果。”
程亦安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黑山一时讷讷，只道：“抱歉。”
不知几时，外头的天色已经黑沉了下来，婺州偏南，很少有雪，今夜星月尽数被云层遮挡，等到晚饭时分，已然飘起了细密密的冷雨。
程晋并不大喜欢下雨天，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夜里，好在今夜阿从做了他眼馋许久的腊味煲仔饭，金华的猪肉品质极好，做成腊肉腊肠，那滋味简直绝美。
再配上阿从独家秘制的煲仔酱汁，程县令一口气干了两小锅。阿从不愧是平平无奇的厨艺小天才，虽然不常做煲仔饭，但火候掌控得那叫一个好，锅底一层金黄酥脆的锅巴配上咸香的腊排骨，堪称绝配。
第117章 斜风 陶闷葫芦。
吃过鲜香过瘾的腊味煲仔饭, 隔日就到腊月二十八了。
程晋已经把公务停了，县衙门口也悬挂了新历期间的注意事项和紧急事件通道，古代的文盲率很高, 所以有文字版和图画版, 又找了人专门解说, 当然这也是程县令的一点笼络人心小手段。
春节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府衙给出具体又认真的做事态度，老百姓不会感受不到, 再说有从前山贼横行作对比, 程县令做事相当放得开。
他甚至还找城隍庙的吕庙祝, 联合组织了一场腊八粥施粥活动, 虽然真正的腊八节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汤溪的城隍庙很灵验，故而每次赠衣施粥都会有很多人排队, 程县令为此还出借了小阿从一天, 以保证施粥工作的正常进行。
当然了，作为汤溪的一把手, 程晋在施粥开始之前讲了一堆鼓动人心、展望未来的废话，更直白来讲，就是给老百姓画了一堆的大饼, 等群情上来，施粥活动就正式开始了。
城隍庙每年都会施粥好几次，现场管理井井有条，程晋就搁旁边同吕庙祝讲悄悄话。
“吕庙祝, 最近城隍爷怎么都没给本官托梦啊？”
吕庙祝：……这是个送命题啊。
“怎么不说话？”
事实上，吕庙祝并不想说话，但人拳头硬，他只能开口：“城隍爷他忙。”
程县令闻言, 就觉得地府007真不是人干的：“这都到年关了，还在忙啊？”
“……忙，而且地府不过节的。”
太惨了，他一定要努力活到一百三，于是他脸上不无同情道：“那等下，给城隍爷送份腊八粥暖暖心吧。”
吕庙祝：……那还不都是您的功劳！
说起这个，吕庙祝也没想到这位新任汤溪县令居然这么能耐，原本他和城隍爷都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朝廷也不是头一遭派文官过来了，入梦找人合作真的只是试探试探，却未成想……这是个狠人啊。
不仅在一月之内干掉了汤溪三大寨，更是胆大到找了个堪称妖王的存在做师爷，甚至……还做到了名扬阴间。
这多新鲜的事啊，以凡人之身让阴间众鬼闻风丧胆，原本汤溪那些滞留阴间的老鬼，转籍的转籍，投胎的投胎，那迫切程度，活似有人拿着鞭子抽他们似的。城隍爷从前愁怎么劝鬼投胎，现在这个倒是不愁了，就是忙得……头顶都要秃了。
虽说也算是求仁得仁，但谁能想到“惊喜”来得这般快。
程晋很快发现，自己这个交际小能手居然把天聊死了，难不成城隍爷这么忙，跟他有关？不能够吧，他最近没给城隍爷招黑啊。
施粥有条不紊地进行，等到太阳将将下山，最后一份粥也送了出去。
“少爷，这是给衙门留的粥，庙祝让咱们带回去。”
程晋伸手接过，笑道：“今日一天辛苦了，回去奖励你吃大鸡腿。”
阿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辛苦，而且我很喜欢施粥，不用吃大鸡腿的。”
“给你吃就拿着，别老让着潘牢头，他就是嘴馋，什么都想吃。”
阿从憨憨一笑：“少爷给的，我不让的。”
哎，衙门里各个七窍心思，也就小阿从憨憨厚厚，程县令忍不住伸手rua了一把：“走，咱们回去。”
回到衙门，天已经完全黑透，阿从去热腊八粥，程晋正准确去换身衣服，却撞上了在他书房门口徘徊焦躁的陶醉。
焦躁，这个词本应该天生与陶醉无关的，可现在就是潘猫猫过来，都能看穿陶醉的心情。
“发生什么事了？那花姑娘不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吧？”不怪程县令瞎想，实在是那位花姑子姑娘给他的印象过于深刻了。
陶醉抬头，眼中显然带着某些胶着的情绪，闻言却只摇头否认：“不是。”
“那是什么，能把你急成这样？”
陶醉能看到程亦安眼中的担忧，可他张了张嘴，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他原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他也觉得自己已经忘了，但……当某个人名被提起时，他心中的情绪还是抑制不住地翻涌。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
“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这就是回避的意思，程晋看着依旧焦躁不安的竹妖，忽道：“陶醉，你很不对劲。”
陶醉还想逞强，但他显然已经维持不住往日的温润，坚持了片刻，便垮下了肩膀：“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更确切来讲，这事我不应该同你开口。”
程晋眨了眨眼睛，只觉越听越听不懂了：“可你还是来了，这说明你是想跟我说些什么的，对吗？”
陶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看你的意愿了，陶醉，我们是朋友，你有了烦恼找朋友倾诉，这很正常。”程晋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觉得不应该对我开口，或许你可以试试找离庸。”
离庸那性子，看似不靠谱，但妖老成精，心里明白着呢。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这状态，感觉比上次花姑子谈恋爱还要糟糕，程晋开了门将妖带进去，这才发现陶醉身上酒味好重。
“陶兄，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陶醉：“……不是。”
“好吧，那等你酒醒了再说，阿从温了腊八粥，你多少喝点吧。”
今日衙门留守人员并不多，聂小倩和祝丰年送周太史入地府未归，离庸去查齐太医，黑鹿鹿昨夜就跑去寻先天丹的消息，燕道长今日夜巡，早就出门了。
程晋带着陶醉去后院，就只看到猫猫和茜娘在替阿从张罗碗碟，后头还有个不弃在帮忙择菜洗菜。
茜娘一见程晋，就不自觉地后退，没办法，底气不足啊，爱美差点送命这种事情，搁谁谁都觉得没脸，而且……她也没攒齐报恩钱，她真是只一无是处的狐妖。
“这怎么了，伤还没好？还是被黄九郎又刺激了？”
猫猫悄悄回道：“没有，那黄狐道歉了，不过我是不会原谅他的，至于茜娘这怂样，纯粹是看到您吓的。”
程晋摸了摸下巴：“本官很吓人吗？”
猫猫给了一个眼神，让人自己体会。
好吧，应该是关于报恩钱的事，程晋好心地没有开口，但茜娘自己却鼓起勇气跟他说了这事。
既然对方提了，程晋也不好当没听见，只能开口：“你自己心里有分寸就好。”
茜娘赶紧点头：“我会的，明年绣房开工，我一定不再买胭脂水粉！”
……现在的狐妖，就还真的蛮好骗的。
阿从很快端着腊八粥出来，当然也不仅仅是腊八粥，还有几样快手小菜和一大锅山菌炒饭，毕竟粥不多，算是蹭蹭城隍爷的福佑。
“少爷，你们先吃，我去隔壁应家送粥去。”
阿从走得快，回来得也快，手上还端了一叠柿饼和一叠酥点心回来。
猫猫看到柿饼就想吃，忙端着饭碗追进了厨房，顺手还拉上了不弃和茜娘，虽然不弃很想留下来，但他到底还是被拉走了。
“你拉我做什么，陶先生今天……”
猫猫狠狠扒了口饭，才道：“你也知道他今天不对劲啊，你都看出来了，还扒在饭桌上干什么？”
“可是……”陶醉是他在衙门最亲近的妖，不弃当然不想他有事，“我可以帮陶先生的。”
“帮？怎么帮，凭你飞都飞不起来的原形？”
不弃本就是刺头，闻言就很想动手，但很快……他就被猫猫摁住了。没办法，半妖虽说天赋惊人，不弃又是神兽后裔，但时间太短，他还没成长起来。
“你个小孩就别掺和了，大人的事情交给大人，程酸酸比你想的要能耐许多。”
然而外头的桌上，却没有猫猫说得那么乐观，毕竟就算程晋再能耐，他也不会读心术啊。
陶醉这妖内敛，他不想说的事，程晋还真猜不出来。
“陶醉，痛快点，不说我可走了。”程晋的耐心显然不大好，没一会儿就不耐烦了。
陶醉的酒其实早就醒了，或许说，他从没有醉过，但他仍然没有开口。
程晋就站了起来，开口道：“我看你啊，以后改名叫陶闷葫芦算了。”
陶醉：“……难听。”
他开了口，就又很想喝酒了，可桌上只有一碗快放凉的腊八粥，粥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粥油：“其实我很小的时候，母亲也经常带我去喝腊八粥。”
程晋于是又坐了回去。
“那时候家里很穷，家里但凡有点余钱，母亲都会给那人送去，她总是说那人是要做大官的，以后我就是大官的儿子，是要享福的。”陶醉忽然轻轻一笑，带着点莫名的脆弱感，“所以暂时苦点累点，都是为了以后的好日子。”
程晋忽然有些猜到陶醉为什么这么欲言又止了，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陶醉从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