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今天下午被吓着了，都开始疑神疑鬼了，顾斯年有些自嘲地笑笑，甩了甩手。
他慢吞吞地回过头，随即——瞪大了眼。
他方才没有看镜子，完全没有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那真的只能用影子来形容，因为它根本没有人的五官，全身上下都是黑蒙蒙的一片，有些虚幻的轮廓勉强勾勒出了属于人的形状。这似乎是一个女性的剪影，应该是脖子的地方粗的不像话，一看就是将长发放了下来，在脊背上轻轻拂动着。
它并没有动作，只是“看”着顾斯年。
饶是如此，也足够吓疯这个胆小鬼了。
顾斯年一声尖叫卡在了嗓子眼，愣是没能喊出来，变成了像是漏气一般的嘶嘶声，长得颇为精致的五官扭曲在一起，脖子上隐隐暴起了青色的线条。
他与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对视了两秒，脚下一弹，整个人几乎是飞出了卫生间。
【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3004试着听了一下宿主的心声，结果迎面就险些被这一句喊聋了。
此时也顾不上漆黑一片的环境了，顾斯年跌跌撞撞地奔下楼梯，随后狠狠地撞到了墙上。他无暇估计右肩撞出的钝痛，慌乱地摸着门的轮廓。
老大......老大的房间在哪里？
此时此刻，唯有一个顾一珩能给他些许安全感。
“顾小四？你在干什么？”
顾斯年的脖子僵住了，转过头的时候甚至发出了“咔吧”一声。
看到来人的脸时，他顿时热泪盈眶，难掩激动地压低声音喊道：“小翎姐！”
顾翎穿着宽松的睡衣，一脸莫名。她就站在顾斯年右边的房门前，抬起一只手扶着门框，门内透出的灯光照在脸上，熟悉的脸庞登时让顾斯年有了一种找到亲人的感觉，不，就是找到亲人了。
“老大，老大的房间在哪？”但他没空跟顾翎细讲，鬼知道身后的东西有没有跟过来，还是得先苟进安全区才行。
顾翎挑了挑眉，抬手一指：“就在你前边。”
借着微弱的灯光，顾斯年终于看到了门把手的轮廓。他一把推开门钻了进去，只给顾翎留了一句：“赶紧进房间睡觉，当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门内的装潢他前不久才见过，顾一珩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显然早已经睡熟了。
顾斯年的心跳尚未平复，他没敢太放松，蹲到距门更远的床侧，只从被子上方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盯着门看了很久，但到底累了一天又受了不少惊吓，不知不觉就这么靠着墙睡了过去。
“......”
“......顾小四......”
“顾小四......”
“......小四，起来。”
顾斯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迎面就对上了顾一珩微凉的目光。她上挑的眉眼微微一眯，嘴唇抿了抿：“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里？”
第73章 倒影
“老大......”顾斯年这回是真的热泪盈眶，直接扑了上去，“老大嗷呜呜呜呜——”
顾一珩一时没反应过来，给他扑了个正着。
“嗷嗷嗷我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老大我爱你呜呜呜——”
顾一珩：“？？？”如果现在有第三个人在旁边，就会发现此人正满脸问号，脑子里估计已经被哲学三问刷了屏。
她沉默了几秒，抬手把这张姓顾的狗皮膏药从身上撕了下来，表情淡漠中隐隐透着一点恼怒：“把话说清楚，不然就给我出去。”
顾斯年感觉到了名为最后通牒的刀子，就着这个被提着后脖颈的姿势，迅速把之前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他两张嘴皮子上下翻飞，说完的时候顾一珩还花了小半分钟才把信息消化完毕。
“所以，你昨晚自己就出去了？”她先问了这么一句，“你脑子没坏吧？”
多少恐怖片里的炮灰出事就是因为单独行动，顾斯年虽然神经大条但脑子没坏，怎么会明知故犯的？
“......对啊。”顾斯年回头一品，才发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按照他的性格，根本不会因为怕打扰别人而独自出门，就是死也得拖一个垫背的，那个“从房间过去不算远，也不要打扰其他人了”的念头，是怎么到他脑子里的？
顾一珩看着他突变的表情登时了然，眼神沉了沉：“有人操纵你。”
看来这次任务的boss不简单，居然能操控任务者的想法借以左右他们的行动，这次只是半夜撞黑影，下次又会是什么？
“算了，”她昨晚没有出门，单听顾斯年讲述也没法分析出更多东西，于是披了外套下床，语气中带了一分威胁，“出去。”
顾斯年闻言泫然欲泣：“老大......”
顾一珩额角蹦出了两根青筋，反手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洒了二人满身：“我、要、换、衣、服。”而且已经早上了你怂个屁。
顾斯年：“......”
顾斯年：“好的，明白，马上走。”
他恭恭敬敬地踩着小碎步倒着退了出去，恰好跟起床的顾轻梧撞了个正着。
“你......”顾小五一边眉毛高高挑起。
“停一停，”顾斯年抢在他发表某些惊世骇俗可能让自己小命危矣的言论之前开了口，“我昨晚碰上了一些事情，小翎姐醒了没？”
顾轻梧后退两步：“你居然喊姐了？！”
顾斯年：“......对！我喊了！你赶紧回答！！！”
“谁喊我？”两人右侧的房门打开，顾翎探出了一个睡眼朦胧的脑袋。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出门了？”顾斯年立刻扑了过去，紧张兮兮地问道。
“啥？”顾翎给他问懵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我昨天跟你们分开之后就回房间睡觉了啊。”
“你问这个干什么？”顾轻梧眯了眯眼。
他们没等到这人的回应，只等到了他骤然苍白下去的面色。顾斯年踉跄着抓住顾翎的手臂，随即如同触电一般松开，仓惶地扶在墙上。与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的表情，或许是吓到僵硬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唯有眼中透出了十二分的恐惧。
“顾小四！你冷静一点！”哪怕不知道事情的始末顾翎也能看出他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几步上前把他拉住，回头吩咐了一句，“把大家都叫起来，有事我担着！”
“好，我知道了。”顾轻梧也有点受惊，但还是维持住了平静。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咚咚的敲门声，在有些寂静的大厅里回响着。
顾翎拉着顾斯年的胳膊走到餐厅，把他按到了椅子上，微微皱着眉问道：“小四，你昨天碰上什么了？”
顾斯年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水池，冰冷的液体没过他的脖颈，没过鼻尖，争先恐后地向眼框内涌去，将眼前所有景物搅得一片模糊。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再叫自己，勉强扭过头看到的却是昨晚见到的那条黑影。
恐惧侵袭了他的心智，他努力向上游去，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但是他怎么都到达不了，光芒如同水中的月亮，在指尖稍纵即逝。
身后追着他的黑影发出了无法描述的声音，音波在液体中传播，尖锐地刺进他的大脑，在中枢神经的垂死挣扎中被翻译成了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就在你前面。”
但你永远无法触及。
“我......我看到你了。”许久的沉默过后，顾斯年没头没尾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在他陷入未名的黑暗之时，顾轻梧把所有人从房间里揪了出来，五个人看着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家伙集体沉默。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顾斯年吓成这副鬼样子！
“看到我？”顾翎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会问自己昨天晚上有没有出门了，“我跟你说什么了？不，你昨晚干什么了？”
顾斯年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鸵鸟般将脑袋埋到两膝中间。
“我来说吧，可能不完整，但总比让他来好一点。”顾一珩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刚出门就听到了顾翎的问题，于是拉开一把椅子做到顾斯年对面，“你们别围着他了，让他自己缓缓。”
顾三辰慢慢坐到顾斯年身侧，抬手有些粗暴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他用的力度不小，放在平常这小子绝对会跳起来拍开他的手，但此时对方只是将头往更深处埋了埋，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顾三辰没有收回手，控制着力道按在顾斯年头上。
“......大概就是这样，然后他冲到我房间里过了一晚。”对面的顾一珩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讲。
“所以，当时那个‘我’站在他身后，你的房间在他身前？”顾翎说，“那就更不对了，你的房间明明在最右边，我后来肯定没去过。”
“而且如果是小翎的话，应该会追问他碰到什么了，说不定直接就跟着他进你房间把你叫起来出门看个清楚，”顾珥十指相扣垫着下巴，“这种语气......给我一种她明白你碰上什么了的感觉。”
“的确。”顾轻梧有些烦躁地扯着袖口一根漏出来的毛线。
“还有一点，”顾翎举起一根手指，“我绝对不会穿着睡衣出门，绝、对、不、会。”
众人：“......”确实。
顾斯年同那个“顾翎”说了短短几句话，对方就漏出这么多破绽，亏的是对面是被吓傻了的顾斯年，但凡换成随便另一个人，她都得当场掉马甲。
“现在的问题是，那是个什么东西。”顾三辰加入话题，“还有怎么让他平静下来。”
顾斯年现在稍稍稳定了些许，但还没到能正常交流的地步。
“我来吧。”顾翎起身过来，蹲在顾斯年面前：“小四，听得到我说话吗，听得到就点......”
“等等等等下，”顾珥迅速捂住她的嘴拖到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昨天他碰到的东西变成了你的样子，你再过去是想吓死他吗？”
说着顾珥扬声道：“老大，这个还得你上。”顾斯年选择跑到顾一珩的房间，就说明顾一珩能带给他最大限度的安全感，可能只有她才能让这小子暂时从恐惧当中脱离出来。
“知道了，”顾一珩说着转过了头看向众人，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讽笑，“你们可以想想，那个‘顾翎’......是从哪里来的。”
说完她把椅子拖到顾斯年身前坐下，第一句话却不是对他说的：“顾三辰，手放开。”
“但是......”顾三辰清楚地感受到在顾一珩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下躯体微微一僵。
“他不是小孩子了。”顾一珩看着他的双眼。
顾斯年不再是小孩子，所以你也不应该继续无底线地把他当小孩宠了。
这话不仅说给顾三辰，也是说给顾斯年听的，就好像锋利的兵刃一般刺穿死寂的液体，直直捅到了他的眼前。这是引导他恢复正常的支柱，也是能让他鲜血淋漓的危险。虽然顾斯年一直喊着自己早就成年，但连他自己都能明白，他到底还是仗着年纪无法无天，心理年龄八岁不能再多了。
“你在害怕什么？”第二句话被送了过来，头上微热的压力则离他而去。
他害怕的真的是黑影吗，真的是莫名换了位置的房间，黑暗的环境和突兀出现的人吗？
或许......他害怕的只是对方顶着的，属于顾翎的脸罢了。
假如这里的鬼能够伪装成别人的样子，那么就在现在，就在这里，他眼里看到的大家还是大家吗？心里的名为家人的地面被骤然抽去，于是他坠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顾一珩最后说了一句：“顾斯年，你该相信的是自己。”
孩子才会把信任与安全完完全全地依托在别人身上，成人最相信的永远是自己。
她说完就回身去听其他人对于那个“顾翎”的猜想了，顾三辰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个东西是能变换模样还是固定在了我这张脸上。”顾翎手肘支在桌子上，眉头紧紧拧着。
“个人认为应该是后者吧，”顾珥说，“不然为什么不变成三辰或者老大的样子？”
“因为我也怕鬼啊，”顾三辰刚好插上这句话，“老大又不会大半夜的在外头游荡，她一睡着天塌下来都别想喊醒好吗。”
顾一珩：“......”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哎呀真的麻烦，没有npc也就算了，主线还没搞清楚又多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顾翎叹气，“还有那个黑影没搞清楚，头都大了。”
顾轻梧单手托腮：“咱们这睡一觉跟记忆清除一样，昨天都找到啥了来着？”
“是镜子吧。”
众人：“？？？”
顾斯年脸色还有些苍白，故作无谓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极其自然地加入了讨论：“昨天不是在三楼看到了一面镜子吗，就是照不出我们的那面。是不是小翎照完镜子就多出了一个能活动的镜像什么的，老恐怖片梗了。”
“......你怎么总在这种时候智商上线啊顾小四。”顾珥愣了两秒，然后笑着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那你别打了，再打真上不了线了！！！”顾斯年连忙护住自己的天灵盖。
其他人纷纷加入揶揄队伍，顺便对于这时灵时不灵的脑子表达了赞美之情。他先前的异状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揭了过去，也是最大限度地留了面子。
“如果是镜子的问题，那我待会再去看看吧。”笑了一会儿，顾翎说，“你们就别跟过来了，在二楼四处看看，注意各种镜子就行。”
“我跟着你吧。”顾一珩说。
“别，你要是跟着我那他们怎么办？”
顾珥举手：“我不怕鬼。”
顾三辰补充道：“而且放你一个人行动的话，我们怎么知道回来的是你还是你的镜像呢？至少老大不会搞错，也不会轻易把你留在危险当中，咱们跟着小珥姐就行，你放心吧。”
顾翎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不论如何，大家都多小心，尽量避免单独行动。”
系统很有眼色，在他们结束讨论之后适时地送上了早饭。大家补充完能量之后便兵分两路，顾翎和顾一珩去放了镜子的房间再观察一会儿，其他人则去二楼搜索更多有关赛扬的信息。
他们不能被未知的敌人牵着鼻子走，把主动权抢回来才是上上之策。
第74章 礼物
放了镜子的房间没有丝毫变化，白布也被他们盖了回去。顾翎没有浪费时间，把顾一珩按在门口之后直奔主题，一把掀开了镜子上的白布，直视着光滑的镜面。
镜面上的影像也同昨天一样，是一道瘦削的女人身影。无论怎么看，都只是死的影子，而非顾斯年形容的那种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