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觉得我有大概五秒钟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生气,反是因为太生气了,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
她刚才说什么?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等了四十分钟、发了五条消息、心里从期待到焦虑到担心的那四十分钟……是这个小鬼在耍我玩?
“……你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很低,低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花火歪着头看我,一点都没怕。
“怎么,没听懂吗?”
“那我说得再直白一点好了——”
她抬起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
“假的。”
“流萤是假的。”
“约会是假的。”
“你刚才那些担心、那些消息、那个……”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和你定好的约定。”
“都是假的。”
“全——都——是——耍——你——的——哦。”
她说完,还做了个蹦蹦跳跳的收势动作,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一样。那双露趾的绑带鞋在地上轻轻叩了两下,红色的甲片一闪一闪。
我盯着她。花火站定,头壳微微后仰,下巴对着我,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样子。
那副表情,配上那副矮矮的小小身板,简直是招人打。
“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退。
“怎么?”花火语气里那点坏笑的意味一点都没收敛,“小灰毛就这本事?”“那你可要想清楚哦。”
她把手背到身后,微微踮起那只露趾的脚,歪着头,像是在等我动手。
“要是惹花火大人不开心,下周你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因为连最后知道流萤在哪的人,都被你赶跑了哦。”
那一瞬间。
我的理智断线了。
二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哎?”
花火愣了一下。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整个人往前一压,顺势拉着她扯向休息室内那张有些磨掉皮了的沙发。
“等、等一下——”
那双露趾绑带鞋在地板上打滑了两下,发出“吱”的一声,像是一声没来由的嗤笑。“小灰毛你要干嘛——”
“闭嘴。”
花火被我拽得踉踉跄跄,那双拖鞋在地上踏出一串急促又软塌塌的声响。我把她一推,直接把她推到在了休息室的沙发上。
“你——”
她刚转过来想说点什么,我的一只手就已经按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压在沙发上。乳胶的甜腻染上了一丝腐朽的尘味。
花火个子真的太矮了,整个人都小小的。被我这么一按,整个腰部卡在沙发的扶手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小灰毛你——”
“你刚才说,我拿你没办法。”
我站在她身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现在告诉你。”
“我拿你有办法。”
“而且很简单。”
花火想扭头看我,被我按着转不过去。
“你、你不敢——”
“啪。”
我的手掌落在了她身后那层紧紧裹着少女圆润臀部的肉色乳胶上。软软的,弹弹的。声音很轻,但非常清楚,在休息室里回荡了一下。
花火的身体猛地一僵。
三
“你——!!!”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那种“竟然真的有人敢打我”的难以置信。“你敢打我?!”
“啪。”
第二下。
“你、你住手——”
“啪。”
第三下。
“——你、你这个人怎么——”
“啪。”
第四下。
“——怎么可以这样!”
花火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稳,那嚣张的口气,开始带上了一丝颤抖的意味。“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啪。”
“也不想知道。”
“啪。”
“啪。”
我打得很轻。
真的。
我不是那种会真的下重手的人。
隔着这么厚一层乳胶,打上去的手感其实更像是在拍一个弹力球。
但那个声音,那股被压制的感觉,那个嚣张的小鬼被我按在墙角、被迫承受的落差——
——她似乎有些接受不了。
“你、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开始有了哭腔。
不是装的,是那种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会陷入这种处境、慌张到快要绷不住的、真实的哭腔。
“不可以……不可以打那里……”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因为那里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我没多想。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敢吗?”
“你不是说我最可怜、最迟钝、最好耍吗?”
“你不是说我拿你没办法吗?”
“啪。”
“啪。”
“啪。”
每一巴掌,我都说得比前一句更慢。
“现在,你再说一遍。”
“我想听听。”
花火悬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她的两只手撑在坐垫,那双手很小,指尖是红色的指甲,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地蜷着。
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能听到她的呼吸。从头壳的小孔里传出来的呼吸声,已经乱了。
“……我……”
她开口。
声音软了,不是花火那种嚣张的软。
是另一种。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带着明显颤抖的、很不甘心的软。“我错了……”
“你说什么?”我故意没听清。
“……我错了。”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小到几乎被那盏应急灯嗡嗡的电流声盖过去。“小灰毛……我错了。”
“我不该耍你。”
“对不起。”
我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
——她认错了?
这么快?
我刚才还做好了要跟她继续拉扯十分钟的准备。
“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
“我不该耍你。”
“不该骗你。”
“不该说你可怜。”
“不该说你迟钝。”
“不该……”
她顿住了。头壳贴得更紧,肩背微微缩着。
“……不该说你被甩了。”
“你没有。”
“没有人甩你。”
“流萤……不是那样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的非常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但听清了之后,我心里那点被人耍弄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什么叫“流萤不是那样的”?她刚才不是在骗我吗?
这是又有什么鬼点子要耍我吗?
我盯着她缩在一起的背影,心里开始出现一点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就是——不太对。
那点火气还在,但那点奇怪的感觉正在往上冒。
“你转过来。”
“……不转。”
“为什么?”
“不转就是不转。”
“你转过来。”
“我、我……”她顿了一下,“我转过来也可以,但你先松开手。”“不行。”
“那你、你不能这样按着别人打,很不讲道理——”
“你讲道理?”
“……我错了嘛。”
我盯着她。
这个刚才还嚣张到不行的家伙,现在贴着墙,声音软得跟棉花一样,说“我错了嘛”的时候,尾音是翘的。
——这语气怎么这么像……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很短、很模糊,一闪就没了。我没抓住。
“好。”我松开手。
花火动作很快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
我看到她头壳上那对眼片里,似乎有水光。
应该只是错觉。
毕竟那不是她真正的眼睛。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别过脸去藏起来了。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
“……哼。”
她很快调整好声音,虽然还带着一点鼻音。
“你这个人。”
“真的很粗暴。”
“我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不讲理的人。”
“我记住你了。”
我看着她。
“……记住我什么?”
“记住你——”
她抬起手。
那个动作,本来应该是要指着我的鼻子放一句狠话的。但她在抬手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很小很小的停顿,然后放下手。
“……记住你叫小灰毛。”
“反正你也不会记得我。”
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要走。
四
“你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停住,背对着我。
“流萤到底在哪?”
“……”
“刚才说“流萤不是那样的”,是什么意思?”
“……”
“她今天到底来没来?”
花火没有回答。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展馆传来的、模糊的广播声。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没来。”
“但因为不是你想的那个原因。”
“下周你会知道的。”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已经推开安全通道的拉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五
我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站了很久。
手掌还热着。刚才那层乳胶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那种软软的、弹弹的、微微凉的触感。和上周拍流萤肩膀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kigurumi的乳胶材料本来就是同一类,手感相似太正常了。我把这个念头甩掉,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回到展厅的时候,人还是那么多。崩铁的展台前围了一圈人,coser们举着横幅拍照,广播里放着应援曲。
刚才那间休息室、那条安全通道、那个嚣张的小鬼,像是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我掏出手机。流萤的对话框还停在最后一句。
【你在哪?】
未读。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对话框。
我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今天一整天,我被耍了。
也许流萤的约定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玩笑。
但为什么最后花火那句“她没来,但下周你会知道的”,让我反而更放不下心。
那场展我后面又逛了不到半小时就提前走了。
回家的地铁上,人不多。我靠在车厢门口,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城市。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几句话。
——她没来。
——但下周你会知道的。
——流萤不是那样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留着一点点那种乳胶的触感。那种触感,在很慢很慢地,和另一件东西,重叠在一起。
但我当时没有多想。我把它归结为,今天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