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光着膀子在客栈外头洗了头。反正也没必要偷偷摸摸在房里用热水凑合。
我可不像南宫燕那样怕麻烦，还得把水搬来搬去，索性直接在院子里用瓢舀起凉水浇在头上，算是开启了新的一天。
……那个。
正洗着，身后忽然传来了声响。我没回头，不声不响地搓了把脸，静候下文。
“瑞真，起来多久了？”
我将盆里的残水往泥地上一泼，抓起干布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这才转身答道：
“刚醒。”
“睡得还好吗？”
“……这种废话也值得问？”
南宫燕沉默片刻，目光游移，像是随口一提般试探道：
“昨晚……你听见什么了吗？”
“听见什么？”
“我……好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说了些梦话——”
“我一沾枕头就睡死了，你嘀咕啥了我哪知道。”
听到这话，南宫燕的脸上瞬间云开雾散。
“是吗？”
“……难不成是什么要紧话？”
“啊，没，没什么。既是梦话，没被听见那是最好。”
话音刚落，南宫燕便直勾勾地盯着我，目光在我赤裸的上身停留了片刻。
“看什么？”
“没、没什么。进去吧。”
望着南宫燕远去的背影，我暗自冷笑。
没听见？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没听见。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行吧，既然觉得扮男人那么累，刚才明明心里暗爽却还要死命装傻……
拆穿她那副伪装的瞬间，我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燕儿。”
“嗯？”
“话说回来，下一枚丹药，大概什么时候能服下？”
南宫燕眼珠骨碌一转，
“啊，体内的气劲还没完全化开。不过……再给我两天时间就行。”
“整整五大箱，光是要吃的丹药就有六十颗。你给我记好了，抓紧吃。我也希望，别再有第二次非得我出手救你的局面了。”
南宫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吃个丹药而已，你至于这么上心？
但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好的，我会努力的。”
奔赴西安的路上。
这期间，南宫燕已经服下了三枚丹药。
要说最显着的变化，莫过于她的肌肤，确实变得愈发细腻光洁。
或许是为了对抗这种变化？这丫头反倒开始变本加厉地装起了男子汉。
“呃……呃……”
“还能囫囵个儿地躺在这儿，你就偷着乐吧。”
南宫燕跟前，今天照旧躺着四条壮汉。
这也实属无奈。她们总不能一路大张旗鼓地宣扬身份招摇过市，偶尔也得换上几件没标门派的灰暗衣裳低调行事。
可一旦换了这身打扮，总有些不长眼的男人，瞧见唐素岚和青月的绝色姿容，便不知死活地凑上来搭讪。
也不知是不是觉得南宫燕看着最好欺负，这帮家伙总爱拿她当突破口。
“别跟这小子玩了，跟哥哥们去快活快活怎么样？嗯？总比跟这个娘娘腔强的多——”
“混账！”
仿佛被戳中了死穴，只要听见有人敢说她像女人，南宫燕 invariably 会毫不犹豫地当场将对方撂翻在地。
青月和唐素岚对此都毫不在意。
想必她们觉得来者聒噪烦人，男人之间打架斗殴也没什么稀奇。
“喂……你别总跟人动手了。”
次日迈进客栈前，我又对南宫燕这般央求过。
“呜……呃啊……”
“这样还说我像女人吗！有种再说一遍！”
“我、我何时说过那种话……！不过是说你虽为男子却生得秀气——”
“——那不就是一回事！”
终究只是同样光景的轮回。
倒让我想起那些事。
譬如对少数群体骂得最凶的政客，最后被揭穿正是其中一员……
南宫燕这般抗拒被称作女子，会不会正因她比谁都更渴望成为女子？
其实我也拿不准。毕竟读不懂她的心思。
只觉得前路茫茫。
夸句好看就暴跳如雷，难不成要直接点醒她本是女儿身？
为何我走的尽是荆棘路，为何我的人生总这般狼狈。
“…………”
……罢了。在青月和南宫燕面前，我哪有资格叹这些苦水。
唐素岚倒是另当别论。
“你迟早要栽跟头的。”
说实在的，看这天下第一人、世间主角整日与些不入流的汉子抡拳斗狠，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是在担心我？”
南宫燕却浑不在意。许是打赢架带来的些微快意还未散尽，她竟带着几分得意神情看向我。
“有个朋友真好。虽然我总忍不住想，你夫人这辈子怕是掉进福窝里了。”
我没接话。
只是看着南宫燕那副嘻嘻坏笑的模样，实在叫人无语。
……得尽快把这丫头安置好才行。
可话说回来，这身子骨不是正一点点显出女儿家的模样么？
不对，她本来就是女儿身啊？
西安是座大城。
其繁华兴盛，堪与成都比肩。
许是因终南、华山、少林、武当乃至诸葛世家皆环伺在侧之故，
这座由渴求安稳之人聚拢而成的城市，似乎一直在正派势力的荫庇下，过着相对太平的日子。
“唔嗯……！”
唐素岚扭了扭惺忪的身子，转头看向我们。
她将我的意思传达给众人。
“大家都辛苦了。这样吧，咱们先在西安歇几天脚。一来探听消息，二来也好筹划下一步。我的毒药暗器也见底了，正好补充休整。大家不如暂且分开，各自活动。最近咱们是不是黏得太紧了？也该有点独处的时间嘛。”
青月闻言，悄悄瞥了我一眼。
我明白。属于我们的时刻，就要到了。
……就按我的喜好，好好调教一番吧。我也到了该直面自己欲望的时候了。
“另外，虽然还没最终决定——但我在想，潜龙会是不是也该在西安寻个立足之处？总不能一直这么漂泊无定。”
南宫燕率先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处理些私事。”
要说正事，那肯定是去找心魔医师了。
……好吧，我也得准备准备。
“那么，咱们就在这儿暂时分开吧。瑞真？”
“……啊？”
“你跟我来。先找住的地方。”
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总算是从唐素岚的纠缠中脱身了。
礼物什么时候给啊、我这回这么努力怎么连句夸奖都没有、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呀……
一边应付着这些问话，一边还得陪她……进行所谓的“毒物采购”，直到刚才才得以脱身。
……当然，我的要害部位也免不了被她肆意摆弄。
说实话，心里确实觉得她有点太放肆了。
时不时就会涌上一股想捉弄她的冲动，但也真的只是冲动，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过，最近好歹她的挑衅收敛了些，日子还算能过。在四川唐家那会儿才真是……
“……哈。”
多久没有私人时间了？虽然很想一整天都这么悠闲地度过，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那个余裕。
既要为南宫燕的心魔治疗腾出时间，还要应付青月……
第一轮猛攻眼看就要开始了。
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身份在南宫燕面前暴露，会完蛋；让青月感到背叛，也会完蛋。
再加上唐素岚总在旁边摇晃绳索，想要维持平衡就更是难上加难。
但该做的还是得做。嗯，必须做。
我理所当然地迈开脚步，开始寻找客栈。
“一天能译几门？”
“两门。”
“我需要一间隔音效果好的屋子。”
“那得四门。”
我从唐素岚塞给我的零钱袋里摸出几枚铁钱，递给了店主。
他随即引我进屋。
既然事已至此，也是时候联系下方碧燕大叔了。
得让他派些皮匠到西安来。
这原本就是我们商议好的计划。
既然有人能替我制作 SM 长鼓，我也该趁机赚点钱了。
唯有让这暂停许久的营生重新转起来，往后的日子才能过得舒坦些。
虽说唐素兰愿意出资相助……
但说实话，人家肯一路相随已让我感激涕零，若再得寸进尺让人家破费，未免太不识趣了。
我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
踏入屋内，只见墙壁封堵得严丝合缝。
瞧这架势，别说有什么窟窿，怕是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店主笑着搭话道：
“客官似是独行，何必非要住这么昂贵的上房？其实其余几间倒也还凑合——”
“不必多言，我就要这间。”
店主闻言便不再多嘴，掩门退了出去。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这是一间毫无征兆便闯入的静室。
若有外人瞧见，大抵会以为是个受够了群居喧闹之人，为了独享片刻清净而特意寻来的避风港吧。
这倒也八九不离十。
我的确厌倦了众人的簇拥，也的确是为了抽身独处才选了这间房。
——吱呀……
不过，有一点他们猜错了。
我从未打算独自躲清静。
身后的窗户被人无声地推开了。
——嗒。
有人进了屋。
我们虽未言语，身体却早已燥热难耐。或许是因为那日在青城山就此收场，心底总萦绕着一丝微妙的不甘。
我回过头，只见青月正垂首盯着地面，脸颊涨得通红。
她该有多羞耻啊？明明是为奉献而来的。
可我竟觉得，她强忍羞耻的模样竟该死地好看。
我只微微颔首，道：“把窗户关上。”
青月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窗扉合拢。
——咔哒。
****
客栈外，当素岚眨了眨眼，心头却像压了块铅，沉沉地坠了下去。
韩瑞真进了房，青月随即翻窗而入。
两人仿佛早已立下什么隐秘的契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享着彼此的时光。
但凡跨过了“绝顶之壁”的武者，连无形之物也能洞察。
无论是表情的细微纹路，空气的冷暖温度，还是目光的落点方向……
仅凭这些细微的举动，她便能感知到，青月与韩瑞真之间的气场，近来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所以，两人才会一前一后踏入同一间房门。
瞒着所有人，悄无声息。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当素岚心里清楚，那绝不是什么清白的勾当。
身为女尼绝不可为的禁忌之事，他们定会去做。
这想象令当素岚备受煎熬。
一想到韩瑞真那暴烈的情欲并非倾注于自己，而是宣泄在青月身上，她所感受到的痛楚，竟比任何实质性的暴力都要来得猛烈。
身为潜龙会主，比谁都为此殚精竭虑的人是她，连他的零花钱都要亲手递过去、事事操心的人也是她。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离青月越来越近。
她心里清楚。她早就明白，在他心中青月才是第一位的。
但她也同样笃定，熬过这段煎熬的时光，笑到最后的终将是自己。
韩瑞真注定会成为她的夫君，这是铁板钉钉、无法更改的事实。
到那时，借青月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再来插足。
这是一套连父亲都无法反对的周密计划。
……可是，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唐素岚想要的，是韩瑞真发自内心的怜惜，而非虚情假意的敷衍。
她渴望的，是如游戏本质那般，彼此卸下伪装、坦诚欲望与心意的关系。
她不愿这之中掺杂半点虚假。
然而，剥去谎言后的残酷真相却是——韩瑞真心之所系，唯有青月一人。
这一点，让她再也无法忍受。
……难道我就不行吗？我就那么无足轻重吗？你就不能最爱我一次吗？
无论我做什么，结局都注定是徒劳吗？
哪怕我抚摸他的胯下加以挑逗，他竟也能隐忍不发。
难道在你心里，当真就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不，不是的。”唐素岚低声呢喃。
他只是在掩饰罢了。只要看那双眼睛就知道，他是爱我的。
既然如此，既然他如此费心地想要藏起这份心意，那我便将它生生挖出来好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这一次，手段要稍稍换个花样。
既然她会因为韩瑞真而焦虑发狂，那如今，她也想尝尝让韩瑞真为她疯魔、为她焦灼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