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下得很大。
白狐脚上流着血,一滴,一滴,不停往下坠。
雾里,有一户人家。
门开了。
“你是谁。”少年看着他。
陆向歪头。
“那你是谁。”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
陆向满身污泥,少年为他更衣。
陆向受了伤,法力尽失。
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少年发现了他的身份。
“你不是人?”
陆向低头。
“我不是。”
他害怕。
害怕少年不要他。
“你会把我吃掉吗?”少年眉眼弯弯,笑得开朗。
一句玩笑话,却让他震惊不已。
“你不怕我?”陆向抬头。
“没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
“我跟你不是第一次见。”
也许少年说谎了。
可那不重要。
风雪交加,枯枝上积著霜。
少年拉着他的手。
日子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
春去秋来,祠堂墙根开出野花,屋顶的瓦掉了一片又一片。
少年常带些人间的东西来,茶叶、书、甚至有一次还带来一壶酒。
“喝过吗?”少年问。
陆向摇头。
少年便笑着说:“那今天开始喝。”
他接过那壶酒,酒很辣,他皱了皱眉。
“不好喝。”
少年笑得东倒西歪。
“可大家都这么喝。”少年说。
“也许人和我不同。”
“当然了,你是妖嘛。”
又一幕掠过,是初雪那年。
祠堂门前积了薄薄一层雪,少年一脚踩进去,蹲下揉了个小雪球。
陆向正靠在门边晒太阳,对方忽然把雪团砸在他脸上。
他没生气,只是盯着少年看。
少年笑着跑,他也就起身,快跑过去,把人从背后拉住,按进雪地。
少年大叫:“你也太不讲理了!”
陆向没说话,只在他耳边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安静了几息,回答:“秦初雨。”
“好名字。”他说。
“你呢?”
他顿了下,道:“陆向。”
梦中时间流转得很快。
日子一长,两人间也不那么生疏了。
早晨,山雾未散,屋外有鸟叫。
秦初雨会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回来时总会顺手摘些野果,还爱在门前石阶上踢那几颗松果。
“你又早起了?”陆向问。
“你又晚起了。”少年回得快,语气里藏着笑。
陆向坐在门边,手里捧著还冒热气的茶。
这茶是少年带回来的,说是市集上一位老先生送的,不值什么钱,但很香。
“他也太会挑了,”陆向抿了一口,低声说,“这味道像人间的。”
“你不也是人间的吗?”秦初雨笑着反问。
陆向不语,只低下眼。
午时过后,阳光会洒进祠堂后的小院。
两人会一人搬一张竹椅,就这样靠在墙下睡半个时辰。
风从屋檐吹过,吹动风铃。
“你要不喝点酒?”陆向说。
“你上次不是说不好喝?”秦初雨看着他。
陆向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一轮月:“我说不好喝,你信啊?”
秦初雨总爱问些无聊的问题:“你变回狐狸的时候,会不会怕人踩你尾巴?”
“我尾巴比你命还硬,踩不坏。”
少年大笑,扑过来就想抓他尾巴,被他一手压住肩膀:“再闹,我真咬你了。”
“你咬我我就告官。”
“你告不赢。”
“那我就一直跟着你。”
这句话说完后,两人都没再讲话。
陆向红了脸。
秦初雨也是。
五年过去了。
陆向回了村。
村长在叹息。
父母在哭泣。
村人……
在议论。
天神动怒。
天罚来了。
村子保不住。
只因为他。
他一个。
秦初雨脸色苍白。
看不见笑。
只剩担忧。
还有懊悔。
“你得走。”秦初雨说。
他没接。
“我知道。”他回答。
风很冷,吹乱了秦初雨的发。
他握紧那卷名册,还是说:“你若留下,会死。”
“死不了的。”陆向说。
“但天罚会杀了我。”陆向继续说。
“你会忘了我吗?”少年问。
陆向摇头:“就算没忘,也已经死了。”
哪曾想,他真的没忘。
秦初雨被封印送出山外。
那一刻他没有回头。
“你若记得,就别来。”
三日后,官军入谷,火烧祠堂。
村里呢?
村子静了。
庙宇塌了。
炊烟不再升起,犬吠再没响过。
大家都死了。
一个不剩。
他未曾反抗,只在神像前盘坐,闭目而亡。
陆向猛然惊醒,睫毛微颤,额上湿了。
他静静坐起,泪水无声。
他伸出手,摸了摸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很快。
那少年不是幻觉,不是虚构。
前世少年是人,他是妖。
他记得他的手,记得他的笑。
记得风雪里,他们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
他们,是犯了天条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