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我坐在前往市中心会展中心的地铁上,对着车厢门的玻璃反光,第三次调整头上那顶银灰色的假发。
周末早晨的地铁里大多是去补课的学生或者提着菜篮的大爷大妈,我这一身cosplay装扮,加上手里那根极具标志性的塑料棒球棍,在车厢里理所当然地收获了不少欲言又止的目光。
作为一名资深coser,这种程度的目光我早就已经免疫了。
更何况,我今天可是带着明确的“作战方针”来的。
随着地铁快要到站,我在心里把这套方针又狠狠地默念了三遍:
第一,她是花火,不再是那个会软声软气叫我“开拓者大人”、会发可爱表情包的流萤了。
第二,她是个极度嚣张、热衷于找乐子、专踩人痛处的雌小鬼,我绝对不能再被她的节奏牵着鼻子走,不能因为她是个娇小的女孩子就一再退让。
第三,绝不主动示弱,必须适时反击!
地铁门“滴滴”两声向两侧滑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肩上的棒球棍往上提了提,跟着一小波同样穿着各式各样过于惹眼和“非日常”服装的同好们涌出站台,走向场馆。
今天市中心的这个综合展规模极大,即便还没到十点的正式开馆时间,广场上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各种颜色的假发、道具武器和挂满闪亮小铁片的痛包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海洋。
但即便在这样让人眼花缭乱的人海里,我几乎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正门检票口旁边最显眼的一个高台上。
肉色乳胶打底,红色的短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腰间的蝴蝶结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隔着头壳上那对带着恶劣坏笑的眼片,“居高临下”且直直地盯着我走近的方向。
大概是因为这套全包胶衣实在太过贴身,我敏锐地注意到她交叠在背后的双臂有些不自然地互相摩挲了一下。
十月底的天气虽然凉爽,但在阳光下穿着这样一身密不透风、连皮肤呼吸都被彻底剥夺的乳胶衣,那种憋闷感绝对不好受。
但她的出场方式,一如既往地嚣张且欠揍。
“来了呀,小灰毛。”
声音从头壳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脆生生的、毫不掩饰的戏谑笑意。
“嗯,来了。”我停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哎呀,今天怎么板着一张脸?”她脚尖一点,从高台上轻巧地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几乎要贴上我的鼻尖,“怎么,上次把我一个人晾在一边,今天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敢来见我啦?”
“那次不算,”我往后仰了仰脖子,拉开一点距离,按照既定战术无情地戳穿她,“那次你是在演坏孩子。”
“哦——”她拖了一个极为夸张的长音,两根包裹着乳胶的手指捏着红色外套的衣角,装模作样地在半空中点了点,“那次是我在‘演’坏孩子,今天是‘真’坏孩子。”
我没忍住,当着她的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连“演出来的坏”和“真实的坏”都要分得这么清楚,这人骨子里的那种死板和较真,哪怕套上一层代表着绝对“欢愉”的雌小鬼皮套,也还是会冷不丁地从缝隙里透出来。
“少废话,”我扬了扬手里的门票,“进场了。”
二
周末的展会,场馆内人声鼎沸,空调开得虽然足,但混合着上万人的体温、劣质香水味和塑料道具的味道,空气依然显得有些浑浊。
我原本以为,她今天又会像上周那样,跟在我屁股后面,对我身上的cos细节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但花火毕竟是花火,“欢愉”的信徒永远不会用重复的套路来折磨同一个人。
她今天热衷于另一种更加直白的恶作剧。
当我在一个周边摊位前,弯腰仔细端详一个流萤的镭射吧唧时,她会突然从背后跳出来,用双手猛地蒙住我的眼睛,掐着那种甜腻得让人发毛的嗓音在耳边喊:“猜猜我是谁!猜错的话,花火大人就把你的球棒吃掉哦!”
我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扒拉下来:“你的头壳太大了,挡住我看周边了。”
当我在自动贩卖机前排队买水时,她会故意凑到我旁边,对着周围路过的游客大声棒读:“快看啊!这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星穹列车开拓者,居然只顾自己却不知道旁边的美少女已经又累又渴了,真是太——过——分——啦——”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几个拿单反的法师已经开始举起相机。
我眼角抽搐,迅速扫码拿了一瓶矿泉水,低声咬牙切齿:“你这个样子又没法喝水。”
话刚说出口,我就愣住了。对啊,不止这次,前几次她也是滴水未进一直撑到了最后。那句“又累又渴”到底是她的表演,还是说……
没等我多想,我的余光就瞥见了那双穿着浅口露趾绑带鞋的脚悄悄伸过来,试图用她闪闪发亮的的乳胶脚趾去踩我鞋带的边缘。
“你这家伙……”
对于这些层出不穷、令人发指的骚扰,我坚决贯彻我的“敷衍战术”。
“嗯。”
“哦。”
“别闹。”
“行行行,你说得对,你最可怜。”
我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也像个带着顽劣熊孩子逛庙会的老母亲。无论她怎么作妖,我都岿然不动,绝对不给她任何一点情绪上的正向反馈。
中午时分,我们在场馆二楼的餐饮区找了个角落的空位。
我买了一份关东煮和一份章鱼小丸子,坐在高脚凳上大快朵颐。
花火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确切地说是托着头壳的下巴),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吃。
全包式的kigurumi娃娃是无法在外面进食和喝水的,除非她们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头壳——这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是绝对的禁忌。
我吃了一口裹满酱汁的章鱼丸子,抬眼看了看她。
“你真的不渴吗?”我指了指桌上另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花火大人是仙女,仙女不需要喝水。”她嘴硬地反驳,但那双在桌子底下的脚却有些不安分地交叠在一起,脚尖在地面上轻轻摩擦。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太热了?”我放下竹签。
现在虽然是秋天,但场馆里人太多。
她那身胶衣严丝合缝,不透气不吸汗,这会儿里面估计已经像蒸笼一样了。
我甚至能听到她每一次改变坐姿时,大腿内侧的乳胶相互摩擦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带着一点涩感的“吱嘎”声。
“……不热。”她偏过头壳,声音稍微低了一点,透着一股强撑的倔强,“你快吃,吃相难看死了。吃完还要陪我去看主舞台的走秀呢。”
我看着她明明很不舒服却还要死撑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恶趣味。
“行啊。”我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不过我今天脚疼,不想走太快。下午如果走不动了,你得负责拉着我。”
花火猛地转回头,两只被乳胶手套包裹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小灰毛,你今天怎么这么不要脸了?”她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和不满,“你是昨天加班加懵了,连脑干都被抽走了?”
我瞥了她一眼,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都没有。”我看着她那对画出来的、永远带着坏笑的眼睛,语气平静,“只是今天不想顺着你的剧本演了。你觉得我会生气,我偏不生气;你觉得我会顺从,我偏要敷衍。怎么样,花火大人,今天这个剧本还满意吗?”
花火停住了。
隔着厚厚的头壳,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似乎愣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随后,她语气里那点肆无忌惮的挑逗和嚣张慢慢收了回去,被头壳闷住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瞬。
“……你这个人。”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
红色的甲片在地上烦躁地叩了两下,鞋底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
“怎么突然无趣起来了。”她转过身,没回头,“跟上啊,小灰毛。带你去个地方。”
三
她没有带我去什么主舞台看走秀,而是带着我穿过喧闹的主展区,一路避开人流,来到了场馆最深处、靠近消防通道的一个死角。
这里光线稍微暗了一些,几乎没有游客会绕到这边来。
角落里只有几张供保洁阿姨休息的旧长椅,几盆叶子发黄的绿植,以及一面巨大的、光秃秃的墙。
墙上,孤零零地贴着一张崩坏星穹铁道的官方宣传海报。
海报的画面很简单——开拓者和流萤并肩站在一片璀璨的星空下,两人的背影靠得很近,正一起抬头仰望着同一片夜空。
我愣住了。脚步不自觉地停在海报前。
“带我来这儿干嘛?”我转头问她。
“没干嘛。”花火走到我身边,微微仰起头壳看着海报。
角落里很安静,没了外面那些嘈杂的背景音,她的声音听起来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沉闷和空灵,“只是觉得,今天你大概会想看看这个。”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站了一上午实在太累,也许是因为胶衣内部的汗水让皮肤变得滑腻难受,我看到她偷偷把重心换到了另一条腿上,肉色胶衣包裹下的小腿肌肉有细微的紧绷感。
“……其实上次在那个休息室,我不该那么耍你的。”
花火突然开口。
我惊讶地转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是在“反思”的语气跟我说话。
“上周,我本来没打算打扰你。”她依然仰着头看着海报,那双红甲脚趾在鞋底有些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掩饰某种紧张,“我只是想在角落里,偷偷看看你出星的样子。毕竟你平时那么忙,难得看你那么期待一件事……结果你偏要发消息问我会不会来,偏要在微信上说你一定出开拓者……我一冲动,就顺便跟着感觉演下去了。”
“顺便跟着感觉?”我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重点,转过身正对着她,“既然是演出来的,那后来在休息室里,你为什么还要骗我说‘世界上根本没有流萤’?还有,既然你都知道自己做过火了,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演花火?”
花火沉默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只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舞台重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麻。
当她再次转过头时,那双画着坏笑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我。
“因为花火能接住你的话,流萤不行。”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
“流萤太软了。”她的声音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较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成年人的疲惫,“你每天晚上在微信上跟我倒苦水,骂你那个‘刻薄的老板’,骂他因为一个行距就要扣你奖金,骂他吹毛求疵、没有同理心、像个冰冷的机器。”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流萤能干嘛?她只能对你说‘开拓者大人辛苦了’、‘没关系的,我一直都在’。可是……流萤接不住那些。那些现实里的怨气太重了,只靠几句轻飘飘的安慰,根本无法帮你排解。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倾听的树洞,一个不会反抗的情绪垃圾桶。”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在深夜里总会秒回我消息、给我发可爱表情包的“流萤”,在屏幕那一头,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在承受我那些充满负能量的吐槽。
“但花火可以。”
她往前迈了半步,抬起那只包裹在乳胶里的手,隔空虚虚地点了点我的胸口。
“花火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迟钝,说你活该,甚至可以把你那个老板骂得狗血淋头。只有当我是花火的时候,我才能跟你……正常地站在这里说话。我可以嘴你两句,你可以反击我。这不是单方面的倾倒,这是平等的拉扯。”
我看着这个小小的、包裹在肉色乳胶里的身影。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膀。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忽然闪过顾沉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
如果顾沉也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哪怕是用花火这种恶劣的方式,把心里的想法直接吼出来,我们部门的离职率大概会降低一半吧。
心里那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紧紧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原来这就是她选择花火的原因。
她觉得只有这层带着尖刺的伪装,才能承受住我那些真实的抱怨;只有让自己变成一个反派,才能理所当然地回应我的负面情绪。
“所以,不用去分什么真心假心。”花火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张海报,“花火是我,流萤也是我。想逗你玩的时候我是花火,想安静的时候我是流萤。非要分那么清楚,脑子累不累啊。”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憋屈和闷气都烟消云散了。
“行吧。”我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外套肩膀的边缘,“那今天,就继续花火。”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触碰她,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继续花火。”
四
下午的场馆,不仅越来越闷,而且越来越让人烦躁。
昨晚熬夜赶顾沉交代的另一份数据表,加上今天穿着这身不太合身的cos服走了一整天,我的体力槽开始疯狂闪烁红灯。
大脑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混沌不堪。
在经过二楼一个休息区时,我看到了一张空置的皮沙发。那一刻,它在我眼里简直比王座还要迷人。
“我不行了。”我快步走过去,一屁股栽进柔软的沙发里,把棒球棍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就歇两分钟……”
“喂,快点啦小灰毛!那边还有最后一个走秀,去晚了就抢不到前排了——”花火的声音在耳边抗议。
“两分钟,就两分钟……”我闭上眼睛,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你这人怎么这么虚啊,连花火大人都不如……”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像是在水底听到的回声。我没力气反驳,意识迅速下沉,直接陷入了深黑色的睡眠中。
不知睡了多久。
恍惚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我身上,像是某件带着一点塑料味的衣服。
接着,有一只微凉的、有着奇特滑腻触感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那触感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睡熟了,仅仅停留了两秒,就又像触电般迅速缩了回去。
梦里,我又梦到了顾沉。梦到他拿着那份行距多出0.5的报表,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林晚,这个月全勤没了。”我吓得猛地一哆嗦。
“……本次展会将于十五分钟后闭馆,请各位游客有序离场。更衣室将于十分钟后关闭……”
一阵刺耳的高分贝广播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梦境。
我猛地睁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像睡前那样瘫在沙发背上,更没有枕在沙发的扶手上。
我的脸,正结结实实地贴着一片极其柔软、带有微凉弹性的惊人弧度。我顺着视线的方向慢慢抬起头。
花火正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她靠在靠背上,似乎也刚醒。
而我的头,竟然在过去的不知道几个小时里,一直死死地压在人家的大腿上!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我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向她那截包裹在肉色乳胶里的纤细大腿。
就在靠近膝盖内侧的位置,有一道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在休息区惨白的白炽灯下泛着异常明显水光的区域。
——一条口水痕。
我大脑“轰”地一声,仿佛有一颗核弹在天灵盖里炸开了。
我不仅枕在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网友的大腿上睡着了,我居然还流了口水!
乳胶这种材质是完全不吸水的。那滩透明的口水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肉色的表面上,甚至还随着光线折射出一丝晶莹的亮度。
我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方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身后的花火被我巨大的动静彻底惊醒,发出一声略显低沉的“唔”。
虽然还花火那种清脆的、总是带着上扬萝莉音,但似乎带上了是某种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略带沙哑和痛苦的闷哼。
但我当时已经被彻底的羞耻感淹没了,根本来不及细想。
我转过身,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挥,像是想要找块抹布,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花火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猛地收拢了双腿,将原本就短小松垮的红色外套下摆用力往下扯了扯。
整个身体的重心有些极不自然地向前倾去,双臂紧紧环抱在身前,几乎把整个腹部和大腿根部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短袄的阴影和手臂之间。
隔着头壳,我清楚地听见她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粗重和滞涩。那种感觉,就像是缺氧的人正在努力调整剧烈跳动的心脏。
在全包紧身衣那种几乎零缝隙的极度压迫下,任何一点细微的生理反应都会被无限放大。
被我的脑袋死死压了将近一个小时,那种沉甸甸的重量长时间压迫在敏感区域,所带来的腿部的血液循环受阻导致的发麻,显然让这个向来游刃有余的“小恶魔”吃尽了苦头。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似乎才终于找回了属于“花火”的感觉,但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微颤和紧绷:
“……小灰毛。”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只是一只手死死拽着外套下摆,另一只手则极其嫌弃地指了指膝盖上方的那滩水渍。
“你这个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去拿纸!不,我去换衣服!你在门口等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烧得可以当场煎熟两个荷包蛋了。
我胡乱抓起沙发上的棒球棍,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就往一楼的更衣室狂奔。
只要我跑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五
我拿出当年跑八百米体测的冲刺速度,一路狂奔到了一楼更衣室的走廊。
然后,我在距离门口还有五米的地方,绝望地停下了脚步。
更衣室的大门已经紧紧关闭。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粗壮的U型锁,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散发着无情气息的官方告示:
“闭馆后更衣室关闭,请于次日9:00后取回寄存物品。”
我呆呆地盯着那张纸,大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后,开始疯狂地清点自己身上的物品。
我穿着全套开拓者星的cos服,包括那件不透气的黑黄拼色外套和沉重的靴子。
我的双肩包、我的手机、我的充电宝,全都在更衣室那个该死的铁皮柜子里。
我急出了一头白毛汗,伸手掏了掏外套仅有的一个口袋。
里面只有一张为了防备手机没电而随手塞进来的交通卡,以及半包已经受潮的薄荷糖。
我没有手机,没有现金,没有微信支付,甚至无法联系任何人。
走廊尽头传来极其轻微的、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我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地转过头。
花火正慢吞吞地朝我走过来。
她走得很不自然,步子迈得很小,双腿夹得有些紧。
似乎每一次迈步,都在忍受着胶衣摩擦带来的某种难言的煎熬。
红色的露趾拖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虚浮的“吧嗒”声。
但当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后,立刻恢复了那种有些轻飘飘的步态,虽然隔着肉色的乳胶我都能看到微微颤抖的肌肉线条了。
她停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顺着我绝望的目光,也看到了门上那张无情的告示。
——那一刻。
我发誓,我从那个用坚硬树脂做成的、表情固定的头壳上,读出了什么叫作“天崩地裂”。
我的目光扫过她的全身。
全包式的乳胶衣。
这玩意儿为了完美贴合身体曲线,别说装一部手机了,连塞进一枚硬币的缝隙都没有。
花火的衣服又是那种完全藏不下一个口袋的设计。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已经逛了一天,带着满身疲惫,甚至不知道真实身份为何人的人……
现在正穿着一套毫无口袋、紧绷到连生理反应都难以掩饰的乳胶紧身衣,和我一起,在闭馆的最后三分钟,被彻底锁在了场馆外。
花火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石化的恶作剧雕像。
她那向来嚣张的姿态终于碎了一地。
她隔着头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抬头看了看我。
那双露在外面的红甲脚趾在鞋底用力地抠着,像是恨不得当场抠出一条地缝,把自己连人带皮套一起埋进去。
她试图发出标志性的坏笑来掩饰这种令人窒息的慌乱,但那笑声刚挤出喉咙,就变成了一阵干涩的、近乎破音的吸气声。
“……小灰毛。”
她再次开口。
声音里那种游刃有余的挑衅和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明明心里慌得要死、已经清晰地预见到了接下来要面临怎样的社会性死亡,却还要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装镇定的一丝颤抖。
“看来我们今晚,都得穿着这身出去了。”
——第七章 完——